光线无法到达的未来

小景，妈妈生你的时候，仿佛看见了最美的风景。
激烈的疼痛过后，身体豁然的轻盈下来。听不见自己的叫喊声了，脑子里嗡嗡作响，是风声？潮汐？
眼前突然衍生出星星点点的光斑，闪烁着跳跃放大，渐渐遮住了视线。
晕染的光线中，妈妈看到了蜂蜜色的海，海面漂浮着橘红色的夕阳的碎片。
你拉着妈妈奔跑着，海风有些凉，但是心里温温的。
在这里，有妈妈不曾见过的景色。
你和大海，都是妈妈心里最美的风景。

据说，母亲最后一句话，是抚摸着襁褓里熟睡的我说「小景，风景很好看呢……」
所以我叫小景，风景的景。

父亲和我天生仿佛就有隔阂，每次他看我，都只是象征性的抚一下我的头，然后急速的别过脸去，我看见他眼睛泛着血丝，肩膀隐忍的颤抖。我相信是因为母亲的缘故。
他一心忙于自己的生意，常年奔波在外。我便寄养在舅舅家。
长辈都说，父亲是个好男人，他是在努力赚钱，要用最好的生活来补偿没有母爱的我。
其实我知道，他是不愿意见我。我夺走了他历尽磨难才在走一起的爱人。
我童年是个总是闷闷不乐的孩子，不爱理人，无法和同龄的孩子玩闹到一起去。
常常，都是舅妈抱着我，顺着山路慢慢的散步，我伏在她的肩头，秋天的太阳光已不是那么灼烈，烘热的毛衣散发着甜甜的气味。舅妈说着故事，轻声细语萦绕着我昏昏欲睡。
「妈妈」我梦呓般的叫她。然后我感觉到她亲了亲我的额头，有一些温热的液体滑落下来。

舅妈是北方来的知青，和舅舅相识，结婚，之后便留在了南方。
她喜欢带着我沿路认识路边种植的各种蔬菜，树木，野果。
这是桂皮。她掰下一小片树皮让我尝，辛辣的味道，我直吐舌头。
这是橡胶树。乳白色的树浆沿着树干上人工划开的刀口流到树下的搪瓷碗里，我凑过去闻，一股橡胶原汁氧化凝固后的腥臭。「臭臭」我皱着眉毛说。
这时候舅妈总是孩子气的大笑。
桑葚，苦菜浆果，野草莓，甚至是某种藤蔓植物剥掉外皮后里面清甜的茎肉。舅妈变魔术般的从草丛中发现着各种令我惊奇的食物。这种惊喜丰富了我的童年。
有时候，舅妈会带我爬到半山坡，那里可以看到整个村子，环抱在树木茂密的山坳中，青翠的绿色。
「小景，等你大一点就带你去舅妈的老家，那边到了这个时候树叶全部是金灿灿的红色」舅妈说。
我们坐在草地上，舅妈说完，轻轻的把我搂了搂，出神的望着这片翠绿。

之后有一个夏天，舅妈的父亲去世，她回了一次老家。再后来，是接她的母亲到她远在另一个省的姐姐家定居，又回去了一次。之后，舅妈有了头疼的毛病，渐渐地，也就和老家少了联系。

我幼时对自然界的钟爱和我有些孤僻的个性，促使了我对的绘画的兴趣。我经常涂涂绘绘。内容尽是山树花草，舅妈细心的把它们都收集了起来。后来，升入一个邻县的艺术类高中。这也是舅妈全力支持，并细心说服父亲的结果。
系统的学习，我的画技日益长进。学会油画后，我画了一幅树林，从老家的山坡俯瞰村子，一片翠绿。
家里人说舅妈很喜欢，将它裱了起来。我突然想起，舅妈很久没有回老家了，上两次回去都是夏天，应该没看到一片金灿灿的红叶林。我还记得舅妈当时回忆时那种眷恋的眼神。
临近高考，艺术类考生要先到报考的院校参加专业类考试，我报考了舅妈家乡的一所艺术院校。
马上就要过去考试了，我想，到时候正好去那片红叶林，给舅妈画一幅回来。

可是临走的前一个星期，舅妈走了。

原来她头痛的毛病竟然是……脑癌。后来严重了，已经住进医院，由于我要参加考试，舅妈没有让家里人告诉我。
有一天舅妈好了些，说要看我的那副油画，家里人给她带了过去，本来大家看她病情稳定了些，觉得可以撑到我考完试的，也就没有说。结果那天，舅妈就走了，她的手轻轻的抚摸着那幅画。表情安详。
这是我的表弟，舅妈的儿子悄悄哭着打电话告诉我的。
我听说以后整个人都木了。好像是整个人被掏空了，脑子里什么都没有，在逃避，这不是真的！不是！
我没有去考试，不知道怎样机械的回到了家。舅妈在床上安详的躺着，脸上化了点妆，看起来并不苍白，我依然在逃避，舅妈是睡着了吧……为什么我哭不出来呢？是应为舅妈没有死！没有……
父亲删了我一耳光。不痛。他大骂
「你回来做什么，你知不知道你舅妈一直念着你能考上大学！你不去考试回来有个球用！」
我依然没有知觉。
看到床边我画的那张画。我抱起它，跑到后院，扑通一下跪倒地上，画摊在面前。我拿出身上的小刀，没有思索，一下就向手腕猛地划去……血喷溅出来，画纸一片鲜红。
原本翠绿的树林，渲染了一片红色，仿佛明信片里北方入秋的红叶，满山的红叶，像烧起来的火。
突然感觉到伤口火辣的痛，知觉瞬间回到身体里，继而感受到的是心里，剧烈的痛。
眼泪终于绝了提。胀满胸腔的一股压力爆发出来。
「妈！」我用尽力气吼了一声，便晕了过去。